想念爷爷的菜地

时间:2019-05-28 11:06:39 | 作者:南柯

想念爷爷的菜地,主要是想念它的安静。

坐在那块菜地的任何一个角落里,不管是依着新长出来的鲜翠的青菜,还是挨着去年冬天落下还未成泥的枯叶蝶,喧嚣都在远处。映入眼帘的,只有一棵上了年纪的大树,还有它身上挂着的在高声谈论好光阴的鸟儿,鸟儿们扑棱着翅膀化成一条飘动的灰带。栖居着野草和青苔的篱笆,慢悠悠地给七星瓢虫和蜗牛开门,风吹过檐铃,一排排成串透亮的细雨珠籁簌地淌下来,落到抽出的嫩芽里,蝶飞草动虫鸣……它们都来看春天的热闹。这里的安静并非无声。

时而大雨滂沱,时而和风万里,时而霜打叶冷,时而蛙叫蝉鸣。有一天大树捧出了新结的果子,引得一群顽童雀跃不已;有一天蚂蚁搬进了新家,前行路上绿叶也为它送行;有一天松鼠遗落了松果,回望身后铺展的花朵却迷了心绪。那一夜月亮踩着碎步轻盈地过来了,那一天太阳唱着壮歌雄赳赳气昂昂的越过了山岗。数不尽的岁月,把流逝的时光画进树的年轮里,把温暖的记忆刻进掌心里,这一切的故事,爷爷记得,我也记得。

喜欢一个人走进这片菜地里,那股淳朴,悠远的气息可以带我跨进另一个世界的大门。这样的气息,就是一种安稳。如此,我仿佛便远离了城市里的那些人声嘈杂,车水马龙,灯红酒绿的不安。那些日子以来的心绪,偶尔欢喜,偶尔蹙眉,都融入了这一幅浓墨重彩的图画中。尤其是解不出来的数学题,想不出的英文单词,突然便在这一刻柳暗花明了。因而这里的安静也并非与世隔绝。

这样的安静,是暖融融的笑意,是天色昏黄,那一群孩童的嬉笑声渐渐被大人的呼唤声弄散了,火红的太阳隐居在连绵的青山之后,沿着那条古老的街道走,逐渐看到那一圈又一圈纯白的烟圈消散在空气中,细白的银丝在灯光下隐隐发亮。柴火在烈火之中交缠在一起,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锅里的米饭吸饱了水,摸着圆滚滚的肚皮打着饱嗝,忽然听见那个和蔼沉缓的声音传过来——

“幺儿,回家吃饭了噻。”

于是远远的看到那个衣裤上还沾着泥土的小男孩跑过来,一路上踩出了达达的马蹄声。他的身后,草原上一大片开得美丽的白色格桑花,哦不,那是菜地里金灿灿羞答答的油菜花。小男孩的脸上镀了一层薄薄的金光,宛如初生的霞。他奔到饭桌前,那一方饭桌上却空无一物,可他是循了饭香而来的呀!他有些失落和懊悔。

那个和蔼沉缓的声音走过来了,“调皮的小野马,快去洗手呀。”老人笑眯眯地摆上那道红绿相间的菜肴,半是责怪道。男孩明了,跑到水龙头下去了,哗啦啦的水流溅到他沾着泥土的裤腿上。可他无心顾及,那几块红烧肉还在诱人的躺在盘子里向他招手呢!

翠绿的油菜花,依偎在一起,像一个个明眸皓齿,笑意线浅的青纱少女。那几块刚在锅里看翻滚的红烧肉,仍存了几丝不舍,粘连在一起,入口却如土豆一般软糯。吃了两块,有些腻味了,干净清爽的油菜花裹上一大口软香的米饭,又是另一番人生滋味。谁还顾及着想它经历了多少个朝夕呢?如那文绿色作文网wWw.0279.nEt章里所言:只顾心急的入口,到了胃里才恍然想起这不仅是一整个春天里花香雨露动的凝结,还是一双有着厚茧的手所有的寄托。这样的安静,让男孩只记得眼前这位老人夹起一棵油菜放进自己碗里暖融融的笑意了。

欢快地跑过了一整个夏天,男孩身后达达的马蹄声串成了一整个秋天的落叶。抬头仰望,行行大雁带着今年的回忆从天空中飞过,邻居张伯拿着一把镰刀,踩着一路斑驳的影子归家,从远处就开始招呼着“老吴,今晚带上孙子去我家吃饭啊,我酿的葡萄酒可正等你呢,楚河汉界不见不散!”在男孩身后,那位身形已有些佝偻的老人也大笑着回应“一定一定。”目送着张伯和阳光融为一体的身影,那笑声渐渐远了……小男孩仍旧蹲在土地上,企图手中这把小小的铲子能带领自己挖出更大的红薯来,他可不在意什么葡萄酒,哪有镇上卖的五毛钱的可乐饮料来得好喝呢?胡思乱想着,那老人不知何时转过身来,笑眯眯地捧起一把他刨在一旁的泥土,对小男孩说:瞧,这是我们的黄金。

男孩点点头,又坚定地摇摇头,昂着脸反驳:电视上的黄金不是这样黝黑的呀,它们会发光呢。

老人笑了,自顾自地说:幺儿呀,它们可是比电视上那个黄金还要珍贵啊……

可是男孩没有听见,他已经跑出了老远,所以他也没有看到那捧泥土被轻轻放下,更没有看到那个身影对着夕阳沉默。哪怕他如今回来了,哪怕直到现在他还成年累月地在这片土地上走着,等待着。张伯家的葡萄酒早已不再酿了,这四周已有些空旷和荒凉了。唯有篱笆上的野草与藤变交缠在一起,曾经它们相依为命,从生命的起点到生命的终点,熬过了一个漫长而寂寥的冬天,那春天的气息再次归来,它们便继续相依为命。可记忆的老人水远的停留在了记忆里,再也没有归来。

初生的太阳把篱笆的影子投射在土地上,我和我的影子在一起,不过是在怀念往日的鸟鸣和七星瓢虫罢了。而那个男孩的马蹄声远了又近了,近了又远了,仿佛空谷回音——“幺儿,回家吃饭了噻……”

那和蔼沉缓的声音,飘渺地跟着风和云飞到山间里,田野上,又归于平静。

我有些恍惚的捧起一把黝黑的泥土,仿佛与记忆里那个身影重叠一般,看着它们在阳光下比黄金还要明亮珍贵的一切,不禁红了眼眶。几根抽出的新芽探出头来看着我,发出了若有若无的叹息,不知是为了我一路而来的风尘漂泊,还是同我一样回忆起了往事。泥土也安静起来,它们已然安静许久了。

回望那一片菜地,我开始想念那份遥远记忆里的安静,想念如黄金般的泥土,想念那一排排清爽翠绿的油菜花,我想把这一切放进口袋里,带到这个世界上的任何一个地方去。我想停留在这片田野上,我想有一个笑眯眯的老人用他一贯沉缓的语调唤我回家,我想再吃一口软糯如土豆的红烧肉……我曾是这片土地孕育出的孩子,我们曾相依为命,它的根就是我的血脉。

朝阳把我的影子拉得好长好长,我想起那句诗来:为什么我的眼里常含泪水?因为我对这土地爱得深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