琴声里·家谱上

时间:2019-04-26 10:24:37 | 作者:周彦邦

爷爷开弓了,是一声干涩嘶哑的震颤。

我翻开了书,是一团晦涩难懂的繁体字。

一老一小就这么坐在那里,老的拉琴,小的翻书,像是在稀稀拉拉的花草里聊着天,听老人讲几百年前的家里人,听小孩哼乡下才会传唱的童谣。会睡去又醒来,会梦里见故乡。

琴已经很旧了,千金泛黄,蛇皮暗淡,雕花失去了棱角,长弓失去了劲道。家谱已经过时了,扉页破损,页脚蜷缩,格式已不便查找,字体已不适阅读。而此间的爷爷,似乎也添了几分衰老,深深浅浅的皱纹在干枯的老脸上游走挣扎,从眼角、到脸庞、到额头,一点又一点嵌到心里。太多太多的故事,就在这琴声里、家谱上,在爷爷无限追忆与感叹中,留给了他的孙子。

可那时的我,只能捧着家谱,痴痴地看着爷爷。十岁的我懵懵懂懂,却只能等待着长大,去读懂家谱的故事,爷爷的琴音。

家谱上记着,爷爷年幼时被过继给亲戚,跟随着亲戚离开老家的平房,来到城里生活。从此,满是“郑”姓的家谱上,唯独我们一家是姓周的。而爷爷交给我的这把珍藏的琴,是他小时候在乡下的田里,用一只气枪换来的。一本家谱,一把胡琴,自然是爷爷对老家痴痴地念想吧。琴音里、家谱上,有东塘的泥巴绿色作文网wWw.0279.nEt,有南村的菜花,有家中的旧木椅,有风里的破幡旗。渐渐衰老的爷爷,一辈子都在乡愁与思亲的惆怅里徘徊悱恻,又在这里寻求自己的根。原来从把琴和家谱放在我的面前起,爷爷便回到了自己精神的归宿,用琴与谱,把这种乡土与家族的离愁交给了我。

似白驹过隙的,如今的我也翻开家谱,拉开弓弦,在琴声中低下头,像是个跪在祖宗面前行礼的后生——琴音渐长,余音绕梁,我如同规规矩矩、右脚先左脚后地踏入老屋,看到紧闭双眼定坐不动的长者在悠长地吟咏家族的历史。那声音唤起皮囊下沉睡已久的血脉,敲打肉身里浑浑噩噩的灵魂。长者的嗓音深沉而遥远,告诉着方圆百里同乡同族的人们,祖先自远方逃荒而来,往大江北岸渡去;祖先在土地上种下第一株稻子,在洼地里盖起第一间草房……

这才是爷爷多年苦苦珍藏的,只愿意交给孙子的宝贝啊!

如今的琴收在我家的柜子里,继续被紫红色的琴袋包裹着;而家谱则新修了,又添上“光先启后人”五个字辈。如今的爷爷拉不动琴了,可还会带着我,一次又一次在午后的阳台上,逐页读着完全陌生的名字,在新谱上找寻那孤单的“周”姓。读罢,合书,收起来,一老一少就可以久久回味着家族的历史韵味。